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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週之星 | 普普:柴火(總第四十期)
來源:香港集運至汕尾 |   2020年10月16日08:43

本週之星:普普

普普,雲南人,業餘寫作愛好者。

作品欣賞

 

柴火

在很多人眼裏,鄉下人最不缺的就是柴火,不過在母親的日子裏,有那麼幾年真是費盡心思,用心良苦。莊稼人為了柴火煞費苦心確實在現在聽起來有點不可思議,但事實上,就在那麼短短的幾年裏,莊稼人對於柴火的渴求一點也不輸於對於糧食的渴求,他們為此想盡辦法,做出努力。

90年代初的日子裏,似乎離了柴火,生活就喪失所有氣息一般,燒水煮飯得用柴火,燉湯煨藥得用柴火,早起煮豬食晚上取暖得用柴火……清晨嫋嫋而升的炊煙,才是生的氣息,炊煙升起,所有東西都開始甦醒和鮮活起來。

母親的柴垛子就安放在出門不遠的牆角邊,柴棍被堆放得整整齊齊,那時候的人們對於那種高高壘砌的柴垛子是很羨慕的,畢竟沒有一户人家是可以離了柴垛子生活的。

那時候的電不如現在這樣的村村通户户通,電線的維護也不如現在及時快速,所以稍微的風吹草動,陰濛細雨也會讓電線斷開,又或者造成電杆倒塌,甚至對面某個村落的土塊突然坍塌,也會影響到這邊村落的線路供電,這時候,抽屜裏備着的蠟燭或者隱祕角落存放的柴油都會被拿出來點上,蠟燭光微弱得只是證明了確實有光存在,黑暗沒有那麼黑暗,而柴油燈則是火焰上一股濃濃的煙霧,似乎明亮之後也會融入黑暗一般,滿屋子的柴油味被一屋子黑暗中的明亮火焰帶來的滿足感化解,所以,電呢?

那時候的電支撐起幾個15瓦的電燈泡,在橘黃色的光中還得顧慮是否會因為太多的燈泡而導致電力不夠,燈泡燒燬,又或者電壓不穩,在來回幾次一明一暗當中索性熄滅反而來的痛快。在那種照明體驗不那麼好的環境下,莊稼人大概都不曾想過,在未來的二十年裏,生活竟然會發生那麼大的變化。

煮飯用沼氣電飯鍋,炒菜用電陶爐,旁邊還置着電磁爐,稻花魚在燒着柴火的大鍋裏滋啦滋啦地炸着,柴房裏堆滿了柴棍……這就是最近一次回舅舅家看到景象。母親在為柴火費盡心思的時候,大概沒有想到,未來的日子裏,將食物由生變成熟的過程會有這麼多實現方式,當然最關鍵的一點,莊稼人居然真的可以不用再為柴火費盡心思。

上山砍柴,這四個字,不論在過去或者現在,説起來都是平平常常的四個字。而在我母親上山砍柴的那幾年裏,這四個字對於莊稼人來説是不可耽擱的一件事,但同時也是很多人因此受到責罵的一件事,森林防火相關人員為此安排了很多人力,那是在護林行動擴大範圍的前後交接時期,砍柴的人偷着砍着,護林的人防着守着巡邏着。

通常山上砍柴都被安排在了秋收之後和春收之前的空閒期,也就是在春節前後一段時間。那段時間,莊稼人不用將太多時間耗費在田地裏,因為這個季節裏,田地裏種植的也並非是關係到人們一年吃喝的莊稼,稍微放鬆一些也是沒有問題的。

立冬之後,寒氣越發重了,那時候大人們砍柴,孩子們也跟在後面背個籃子撿些細碎的柴火引火用。人們先是砍柴,從大的砍到小的,最後連那手腕粗的也不放過了,之後還砍起了疙瘩,就是埋在土裏的樹疙瘩,也砍回家了,人們砍柴有多瘋狂,就可以知道對於柴火的需求有多強烈,但也可以看到森林被毀得有多不堪入目以及有遠見的人們對於砍柴行為的譴責有多激烈。上山砍柴在當時更多的是艱辛苦澀。

孩子們是將這種行為當成了一種極其有趣的行為,畢竟離開莊稼田往大山上走又是一片新天地。冬天的龍膽花開得正豔,往上一層白白的霜,想要觸碰又有點不捨,然後揹着籃子圍着那個不知道是被誰砍倒的樹疙瘩撿一些細碎的木片,這種碎片木渣在一個家庭的柴火當中,實在是算不上什麼,點燃後,咻的一陣火苗,嗖的就結束,甚至連鐵鍋還沒燒熱,碎片就已經變成了碳灰,安安靜靜地躺在了爐底,可是這又算得上什麼呢,莊稼人還是帶上了孩子一起上山,似乎能一起完成這個砍柴的過程,能獨立來回也算得上是一種鍛鍊,一種本事。

翻過年後,報春花就開了,整個山上的顏色也豐富了不少,孩子們依然跟着山上,那時候山茶花、報春花、龍膽花已經不像入冬時的沾滿霜渣,隨意採摘也不再那麼凍手。

大概也正是這種從小跟着父母往山上跑的鍛鍊,學校裏每兩個星期安排一次學生上山拉柴的活動才能按時按量地完成,凡是三年級以上的學生都得上山拉柴,滿足學校食堂的柴火使用,這是一次任務,也是一次户外活動,大概也是因為頻繁與大山打交道,孩子們的筋骨都很好。

母親一直就是砍柴隊伍裏的一員,在管控嚴格之後,她們還是偷偷摸摸地去砍過幾回,最後一次被護林員撞了個正着,沒收了手裏一把又快又好使的左手大刀。那天她空着雙手回家後,在牀上躺了一個下午,在無法可想的情況下想了個透徹,不能砍柴了,那就得減少柴火的使用量。首先,每天一次的煮豬食取消,孩子高興了,被安排在家煮飯的上午,煮豬食真的會花費很多時間,使勁加柴火也無法將大鍋裏的水燒開,確實又頭疼又着急——只是從此之後豬就沒吃過熟食,一切怎麼順手怎麼來,解放了孩子,苦了豬;其次,不能砍柴了,那就得有自己的可以砍的柴火,因為短期內完全不使用柴火是不現實的事。

上了三年級,就得上晚自習,這是學校的傳統。

下晚自習後,孩子們打着電筒往家走,一路上説説笑笑吵吵鬧鬧,母親在半路攔住了我,説,我帶你去串親戚。大晚上串親戚,聽起來不是那麼回事,但母親説了,我還是跟着去了。

到了一户人家,人倒是認識,只是説到親戚,小孩子實在沒那麼多概念,除了眼前的堂兄姐妹,表姊表弟,其他的人,大人説是親戚,也就把他們當做親戚而已。

母親在那户人家裏待了很久,我在一旁隱約聽到些關於樹苗的事情,夜晚的時間也過得很快,快到九點半了,母親也不好再多耽擱,一陣輕聲麻煩您了,拜託您,謝謝您了之後,也就匆匆退了出來。

回家路上黑森森一片,沒有過往路人,這時候她突然提高分貝放大了聲音説,我今天是去買樹苗的,以後我就可以種一片屬於自己的樹林,等你長大了,就不用像我一樣為每天的柴火而操心受累了。

大概在母親的生活裏,對於我未來生活的考慮和準備統統是在她現有的生活上去補全所有能想到的能遇到的問題,似乎這就是她給孩子未來生活的最好考慮和準備。

我們去的那位親戚家是負責退耕還林和樹苗培育的,母親去的目的自然是拜託主人家把邊角上瘦小一點的或者多餘的樹苗賣一部分給她,經過一個多小時的對談,顯然主人家是同意了的。而最終的結果是,在退耕還林使用之後,所育的樹苗還剩了不少,也就是説,很多人不費吹灰之力也得到了一些新鮮的小樹苗,反而母親為此倒是又花心思,又去拜託,還花了錢。最後她的迴應説,買的和不花錢得到的樹苗確實不太一樣,買的成活率都比別的好了很多。而我也確實只是聽她説完了這些話,至於是否買的樹苗比不花錢的真的要更好成活一些,我不得而知,畢竟每一棵樹苗移栽之後,她都為此花費了不少心思,即便那不花錢得來的樹苗應該也會長得很好。

那些買來的樹苗被栽在了田間地頭,長大後就將整塊莊稼地嚴實的包裹起來,形成輪廓,除此之外母親還在一片荒地上種上了樹苗,頭兩年對樹苗的鏟護,基本上比得上地裏的莊稼苗了。

樹苗是桉樹,長得極快,長大後可以將樹葉賣給專門烤桉油的人,這樣一來,樹葉賣了錢,樹枝修剪下來可以當柴火,真是一舉兩得的事情。只是桉樹對於土地的破壞性也是極強的,桉樹所在的地方,幾乎將根鬚所達之處的土壤養分吸收殆盡,再種糧食,很難有好的收成。柴火的問題解決之後,母親似乎放鬆不少,同時也大膽不少,在解決了當下生活中的問題後,也時常考慮着未來會出現的問題,在未雨綢繆這件事上,我一向覺得母親做的是過而不及。不過她唯獨沒有做準備的就是,生病了會怎樣。在這個事情面前,她有點措手不及,一下子失去了解決問題和困境的勇氣,所以反過來強調那些她已經做過準備的事情,比如,學習不好沒關係,回家來,土地都給換好了,這幾年的施肥和養護也可以種出莊稼了,柴火也沒關係,等你長大,樹長大了,不愁沒柴燒……她這是將積攢的勇氣用自己那句“沒關係”傳遞給她想要傳遞給的人,而對於她自己眼前的困境,索性放下了。

母親大概沒有想到的是,樹會長大到堅不可摧的狀態,生活有一天也會變成人們都差點認不出來的樣子。那種每天愁着柴火的日子裏,拿烤煙樹回家當柴燒,玉米骨頭塞進灶膛,煤油得隨時備着應對不時的停電……現在莊稼人的廚房裏,除了電磁爐、電烤爐、沼氣灶……客廳裏還有冰箱,有沒有柴火對於現在的莊稼人已經不是個問題,人們也不再會為此而特別焦慮。

樹不用為了當柴火用而去生長,人不用為了當柴火用而去栽種。

樹高大了,人矮小了,每一棵種下的樹都在往天上生長,每一個生下來的人都在土地上、在樹下長大。

 

本期點評1:餘良虎

讀了普普的《柴火》讓我想到了一個詞:煙火氣。這是一篇煙火氣十足的散文。作者選取了母親與柴火這個主題,反映了人們在特定環境下的生活需求。樸實的語言,生動地描寫了母親為了柴火勞碌奔波的情景,讀後勾起我的回憶。這種艱辛與不易,是那個時代普遍存在的現象,是整個農村的真實寫照。同時,從一個側面折射出時代的變遷和社會的進步。

其實,人類在進入熟食時代以來,柴火一直都是生活中不可或缺的一部分。開門七件事:柴米油鹽醬醋茶。柴被放在頭等位置,可想它的重要程度。雖然現代文明漸漸地取代了柴火,“莊稼人為了柴火煞費苦心”的時代一去不復返了,但是,關於柴火的記憶永遠也抹不去的。也是一段酸楚的記憶。

文章結尾寫道:“樹高大了,人矮小了,每一棵種下的樹都在往天上生長,而每一個生下來的人在不停的往土裏生長。”揭示了人與自然的一種自然規律,富有哲理性。我認為,這是點睛之筆。

在當下,我們的文學就需要這樣的“煙火氣”。著名作家、評論家彭學明先生説:“好的文學作品應該有煙火味、世俗味、人情味。煙火味和世俗味接地氣,可以反映生活的酸甜苦辣;人情味是深入人心的,用來揭示生活的真諦,給予讀者生活的啓迪。寫出這些‘味道’,作品就有了温度,就能夠打動人心。”

可以説,《柴火》就是一篇接地氣,有煙火味兒,也有温度的作品。

 

本期點評2:範墩子

普普的散文《柴火》為我們呈現了一幅熟悉的鄉村生活畫卷,讀來令人感到温暖親切。那時候的日子,對鄉下家庭而言,柴火是多麼重要的東西,當作者寫到母親偷偷去砍柴被護林員沒收了砍刀時,心頭不禁浮現出一絲的疼痛感。歲月在不斷流逝,但曾經的生活卻不會消亡,依然被安放在我們的記憶裏,當我們用文字去審視這些過往的生活時,就會重新體味到日子的艱辛和瀰漫在其中的快樂。普普的這篇散文,就不僅寫到日子的困難,更為重要的是,作者還帶着一種童真的視角,去再現苦難歲月中的美好和純真記憶,再現已經消逝的熱騰騰的日子。對於鄉土散文作者而言,這一點是難能可貴的。

另一方面,普普在這篇很短的散文裏,為我們勾勒了一個平凡母親的不平凡形象。為了解決家裏的柴火問題,母親找到親戚家買了一部分的樹苗,並將樹苗栽在了田間地頭,既可以將樹葉賣錢,也解決了柴火緊缺的問題。但母親萬萬沒有想到的是,生活有一天總會變成人們所不認識的樣子,如今的鄉下,已經很少再使用柴火了。普普寫到這裏,用了這樣一句話:“樹高大了,人矮小了,每一棵種下的樹都在往天上生長,而每一個生下來的人在不停的往土裏生長。”可以這樣説,這句話是這篇散文的點睛之處,靈魂所在,涉及到了生活的根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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