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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興安嶺筆記
來源:人民日報海外版 |  李青松  2020年10月17日09:55

綽爾,蒙古語,其含義有三解:一解,石頭多的河流;一解,水急浪大濤聲貫耳;一解,穿透之意。

到底何解呢?曰:穿狹而過的河流。引申之意,也可釋之:經歷了困惑和痛苦之後,一切美好如期而至。

——題記

蘑菇圈

大興安嶺林區綽爾林業局河中林場。正是採蘑菇的季節。今年蘑菇巨多,林子裏盡是蘑菇圈。轟隆隆——幾聲悶雷響過,蘑菇就醒了,花臉蘑、榛蘑、松蘑、龍鬚菇、草菇、牛肝菌及各種菌類就爭先拱出地面,愣愣地打量着世界,頭上還帶着亂蓬蓬的草葉、苔蘚。其實,蘑菇是有眼睛、有耳朵的,雖然我們看不到,但能感覺到。眼睛忽閃忽閃眨着,就有鳥語從空中震落下來。長長的耳朵,360度探聽着,捕獲到的豈止是森林深處的聲音呢。

通過細心地觀察蘑菇,也許能完全改變我們對世界的看法。

在森林裏,只要向下看,就會不斷地有意外和驚喜出現。並非所有蘑菇都能吃的,有的能食用,有的不能食用。能食用的,就是山珍異寶;不能食用的,就是有害的毒物。綽爾的朋友于霄輝告訴我,越是漂亮的蘑菇,可能毒性越大。千萬不能被蘑菇漂亮的外表欺騙了。劇毒的蘑菇食用後,能要人的命。據説,早年間,林區的夏季,誤食蘑菇中毒致人死亡的事情經常發生。

蘑菇非草非木,它是另外一種有趣的生命形態——菌類。地球上有500萬種以上的菌類,我們能夠知曉的僅僅是數量很少的一部分。蘑菇在土壤、腐殖層、枯木、落葉上生長,它的使命和功能就是消化和分解死去的植被。也可以説,蘑菇是從腐敗生物體上創造出的傳奇。它把所有養分回收至土壤中,滋養草木,滋養生命。

在森林裏,草木、動物與蘑菇及其菌類是一種共生共存的關係。森林絕對不僅僅是我們看到的那些樹,它是一個羣落,即便看起來結構相對簡單的森林,可能也有成千上萬種生物。森林的自我修復能力是強大的,但這種強大很大程度上取決於蘑菇及其真菌的分解力和創造力。當腐敗之物行將瓦解的時候,蘑菇將一切消極的能量迅速轉化,靠自身的內聚和吐納,建立起生態系統中新的法則,新的秩序。

因之蘑菇,森林裏的腐敗之物獲得了新生。蘑菇,並非意味着生命的殘局,它恰恰是倒木、枯木、病木等存在於森林中的價值和意義。在陰暗的角落,它昂揚勃發,脆弱中似乎有着更為強烈的東西要衝破一切。蘑菇提醒我們,森林裏從來沒有剩餘物,從來沒有所謂多餘的荒涼,每一個孤獨的靈魂,都在孤獨處找到了自己活下去的理由。

葦岸説,世界上的事物在速度上,衰落勝於崛起。我要説不,蘑菇改寫了這樣的説法——崛起終將取代衰落。蘑菇的生物體結構至今無法破譯,它與森林裏其他生物體的聯繫超出我們的想象。一位生態學家説:“如果你不知道森林裏有什麼,你就無法知道什麼叫森林生態系統。”然而,我們對森林的瞭解如此之少,甚至,連哪些蘑菇有毒,哪些蘑菇無毒,都沒有完全搞清。沒有蘑菇及其菌類,森林中倒下的枯樹就會層層堆起,森林裏的生命鏈條就會斷掉。

認識蘑菇的同時,也讓我們認識到了生命萬物的複雜性。

信步河中林場街頭,只見家家户户屋檐下都晾曬着蘑菇。有的攤在笸籮裏,有的攤在草蓆上。時不時用手翻一翻,陽光便一點一點地把蘑菇上的水汽吸去了。那水汽就成了天上的雲。唉!難怪天上的雲朵都像蘑菇呢!

也有很張揚的人家,乾脆把蘑菇穿成一個一個長串,一嘟嚕一嘟嚕懸掛在架杆上晾曬。微風中,盪盪悠悠。偶爾,有鳥光顧,四下裏望望,然後飛快地啄幾口晾曬着的蘑菇,又振翅飛往別處了。

河中林場,甚至連空氣中也瀰漫着蘑菇的氣味。於霄輝説:“今年雨水好,響雷稠,蘑菇比往年多。年景差不了!”

我不解的是,蘑菇為何就喜歡聽雷聲呢?沒有雷聲的季節,它是怎樣蟄伏在大地裏?怎樣積累自己的能量?蚯蚓是它的同伴嗎?

我們的慾望和念頭太多,我們總是企圖按照我們的想法改變一切,控制一切,卻忽略了自然,忽略了一些微小的事物。其實,布封所説的文明大廈的圍欄根本不堪一擊,一朵蘑菇就可使其坍塌。

也許,毀滅與創造之間只隔着一朵蘑菇。

如果説控制自然,就是文明的話,那麼對於自然來説,也許它不需要這樣的文明。我們是不是應該重新認識文明瞭,文明關注的到底是人和社會,還是自然和地球呢?

大峽谷

綽爾大峽谷。“看,老鵰窩就在那上面!”於霄輝用手指了指劈面而立的峭壁説。峽谷峭壁因岩石風化的程度,時間的演變,以及所含礦物質的不同,而呈現出不同的顏色。有的,一塊一塊鮮紅;有的,一塊一塊黝黑;有的,一塊一塊淡紫;有的,一塊一塊鐵灰。觀察的角度不同,看到的色彩也就不盡相同,變幻莫測,氣象萬千。

我們翹首使勁往上看,在幾十丈高的崖壁頂端似乎有一堆柴懸在那裏,“那就是老鵰窩嗎?”

峽谷峭壁高度1280米,其上有一處張着闊闊大口的石洞。洞口冷風嗖嗖,寒氣襲人。神祕的老鵰窩就在洞口上端的石臼裏。也許,最危險之處,就是最安全之所。老鵰是一種猛禽,食肉動物。早年間,曾經有老鵰棲息在這裏,它們捕獵河裏的魚,叼到窩裏餵養小雕,也捕獵狍子、飛龍、老鼠、松鼠。老鵰窩下端的地面上,骸骨累累,一片狼藉。老鵰的影子一旦在空中出現,大峽谷的各個角落,就簌簌地抖動,無數生命各自逃遁了。

大峽谷縱長37公里,橫寬4公里,最窄處只有一箭地。谷深幽幽,峽谷谷底流淌的河流叫莫柯河,河水平緩,少語寡言。河裏水草清晰可見,也有一種喚作“柳根”的魚集羣遊動。我們散亂的腳步聲,也許驚了它們,它們迅速轉身,隱入深水裏,只有濺起的水花,還在水面泛着漣漪。莫柯河在大峽谷狹口一端注入了綽爾河,汩汩滔滔向東流去。

“丟溜溜!”老鵰的唳聲從峭壁上傳來。迴音縹緲。

遠古時期,大峽谷是活躍的火山噴發帶,色彩斑斕的遺蹟至今尚存。重重堆積的火山石,遍佈峽谷南側的山嶺。那些蜂窩狀的火山石,歷經歲月的剝蝕和風雨侵襲,薄薄的苔蘚覆蓋其上,斑斑駁駁的暗影裏時常有地鼠和黃鼬出沒。

老鵰是綽爾大峽谷裏的王。它統治着這片森林,時不時,就有一團恐怖的影子從空中劃過。它以這種獨有的方式,展露自己的威嚴。因之老鵰,森林裏的野生動物種羣得到了優化。大峽谷裏充滿了生命的律動。

樹,很多。喬木有興安落葉松、蒙古櫟、白樺、黑樺、甜楊,也有灌木紅柳、越桔、稠李子。野果都熟了,黑加侖像葡萄,燈籠果像紅豆,刺玫果像火柴頭。綽爾大峽谷是如此的豐饒啊!枯木也是有的,它們或卧在林間,或躺在荒草中,安然若之。落葉松生長在火山熔岩上,根緊緊抓住能夠抓住的一切,並深深扎進熔岩縫隙間,吸取營養,穩固樹體。在我們眼睛看不到的地下,建立起復雜的根脈體系。大樹長了很多年,年輪疊加着年輪。當大樹長到盡頭,就長不動了,就堅韌地挺立着。直到有一天,油鋸嗡嗡作響,巨大的落葉松一棵一棵倒下,森林裏的秩序被喧囂攪亂了。

“丟溜溜!”哀鳴聲在峽谷裏迴盪,那隻老鵰在峽谷的上空久久地盤旋,最後它絕望地向大峽谷看了一眼,那團孤獨的影子就永遠地消失了。

若干年前,綽爾林區開始實施天然林保護工程,禁止所有采伐行為,給森林以時間,讓它充分地休養生息。春去春又來。終於,殘破的森林漸漸癒合,傳奇重現了。

綽爾大峽谷的森林,可能是大興安嶺森林中最具代表性的。它的羣落形態不是最完美的,但對於人類而言,它一定是最接近原始樣貌、最具典型性的森林。

森林不修邊幅,無需照料。厚厚的松針和落葉,遮蔽了山路。是的,它既能毀滅,也能重生。

“丟溜溜!”聽到那熟悉的叫聲,令人欣喜不已。莫非那隻老鵰回來了?還是它的後代又成為了這裏新的王?

敖尼爾

傍晚,我們來到敖尼爾林場場部。敖尼爾——鄂温克語,意思為興旺發達的土地。

林場職工過去都是伐木工人,大禁伐後,成為了護林人。除了日常的巡山護林外,家家户户搞起了民俗旅遊和林間養殖,收入相當可觀。

當地作家何康紅帶着我們走進林場職工苗亞娟的家裏。好寬敞的院落呀!院落的兩側是菜園,種着白菜、豆角、西紅柿、小葱、青椒。苗亞娟一家三口人,養了20頭牛,在林間草地散放,一頭牛年底能賣13000元,20頭牛一年能收入多少,算一算就知道了。

苗亞娟是個快言快語的人。她告訴我們,這幾年,隨着森林生態系統的逐漸恢復,林子裏的野生動物越來越多,黑熊吃牛犢子的事每年都有發生。

“你家的牛犢子被吃過嗎?”

“吃過,去年一年就有5頭牛犢子被黑熊咬傷。黑熊是國家保護野生動物,牛犢子是我們私有的活物,也應該受法律保護呀!”

“找林場論理了嗎?”

“找了也白找,場長説,林子裏是黑熊的地界,不是牛犢子的地界,牛犢子闖進黑熊地界吃草,本身就侵權了,黑熊吃了白吃!”説完,苗亞娟自己也哈哈樂了。

舉目滿眼綠,移步全是景。敖尼爾的村街兩邊擺滿了花壇,花壇裏是盛開的菊花和雞冠花。從那一張張笑臉上,我們能感覺到,林區人是快樂和幸福的。

森林,是林區人的一切。

在這裏,自然看起來遵循着豐富、繁茂和多樣的原則,森林並未被限制在單一的結構中。森林,幾乎沒有空白之處,如果有的話也會很快被填滿。

於霄輝繪聲繪色地講述道,在敖尼爾,也有野生動物混入牛羣情況發生。馬鹿、狍子常跟牛羣相伴相隨,或者夾雜在牛羣中悠然地吃草。有一年春天,林場一位職工家的母豬莫名其妙地丟了,到處找找不到。次年7月份的一天,那頭母豬居然自己回來了,還帶回了12頭花腰小野豬崽呢。

受此啓發,後來林場職工每到母豬發情期,乾脆把母豬趕進山林,任其自由戀愛。只是在林間空地撒些黃豆和鹽粒,供母豬與野豬享用。如此這般,母豬歡喜,野豬歡喜。人也歡喜呀!

生態涵養美德,美德亦能涵養自然無限生機。

林中小語

“山為錦屏何須畫,水作琴聲不用弦。”在綽爾期間,林區朋友趙春雨説:“綠色是綽爾的底色,也是最大的財富和後勁。從增綠護綠到用綠,在綠水青山間,綽爾找到了一條生態建設和生態經濟的可持續發展之路。”另一位朋友宋永利則説:“綠色發展需要綠色思維。綽爾正在着力打造森林康養基地、森林小鎮、森林人家、森林步道等林區品牌,大力發展生態旅遊業。”

林區告別了伐木時代,正在掀開綠與美的嶄新篇章。

森林,需要空間的分佈,也需要時間的積累。

自然界有自己的秩序。差異和不平等對於秩序來説,是完全必要的。事物的多樣性決定了事物的差異性。如此,才能形成一個具有複雜層級和複雜形態的穩定的生態系統。

什麼是森林?什麼是生態?置身大興安嶺廣袤的林海中,傾聽着那陣陣松濤之聲,這還是問題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