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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花》2021年第1期|李修文:寄海內兄弟
來源:《雨花》2021年第1期  | 李修文  2021年01月12日06:08

許多年前,為了謀生,我曾在甘肅平涼混跡過不短的一段時日。在那裏,我認識過一個開電器維修店的兄弟,這兄弟,人人都叫他小林,我便也叫他小林。那時候,我已經有好幾年寫不出東西了,作為一個曾經的作家,終究還是忍不住想寫,於是便在小旅館裏寫來寫去,然而一篇也沒寫成。沒料到,這些心如死灰的字,竟然被小林看見了——有一天,他在電器維修店裏做了一頓火鍋,然後來旅館裏叫我去喝酒,我恰好不在,門也沒關,他便推門進去,然後就看見了那些無論怎麼看都仍然心如死灰的文字。哪裏知道,自此之後,那些文字也好,我也好,簡直被小林捧到了足以令我慚愧和害羞的地步。

鄭板橋在《贈袁枚》裏所説的那兩句話,“女稱絕色鄰誇讚,君有奇才我不貧”,説的就是小林這樣的人。那天晚上,我和小林,就着櫃枱裏熱氣騰騰的火鍋,可算是喝了不少酒。就算我早已對他承認,從前我的確是一個作家,他還是一臉難以置信的樣子,喝上一杯,就認真地盯着我看上好一陣子,滿臉都是笑。中間,要是有人送來壞了的電器,又或是取回已經修好的電器,他就要藉着酒勁指着我,再對着櫃枱外的來人説:“這是個作家,狗日的,這是個作家!”哪怕我們一直延續到後半夜的酒宴結束了,第二天,乃至其後的更多天裏,直到我離開平涼之前,當我遇見他,只要身邊有旁人路過,他總要先拽上別人,再回頭指着我:“這是個作家,狗日的,這是個作家!”

然而,在我離開平涼之後的第二年秋天,我便得知了一個消息,當年春天,那個滿臉都是笑的小林,暫時關了自己的電器維修店,跟着人去青海挖蟲草去了。有天晚上,挖完了蟲草,在去一個小鎮上歇腳的時候,他從搭乘的貨車上掉了下來,跌進了山崖下的深溝,活是活不了了。因為當時還在下雪,山路和深溝又都説不出的艱險,所以,直到好多天過去,等雪化了之後,他的遺體才被同去的人找到。又過了幾年,陰差陽錯,我也去了青海,也是一個下雪天,我乘坐的長途汽車徹底壞掉了,再也不能向前,滿車的人只好陷落在汽車裏,等待着可能的救援。眼見大雪繼續肆虐着將羣山覆蓋殆盡,眼見天光在大雪的映照下變得越來越白,我突然想起了小林。我甚至莫名地覺得,眼前周遭似乎不僅與我有關,也與小林有關。於是,我手慌腳亂地給當初告訴我小林死訊的人打電話。這才知道,我所困居之地,離小林丟掉性命的那條深溝只有幾十里路而已。如此,我便帶上了夾雜在行李中的一瓶酒,下了汽車,然後,面向深溝所在的方向,再打開那瓶酒,在雪地裏一滴滴灑下去,一邊灑,一邊想起了唐人張籍的《沒蕃故人》:

前年伐月支,城上沒全師。

蕃漢斷消息,死生長別離。

無人收廢帳,歸馬識殘旗。

欲祭疑君在,天涯哭此時。

所謂“沒蕃故人”,説的倒不是死於吐蕃的故人。唐時異族,不管吐蕃、大食還是月支,一概都被稱作外蕃。此處懷念的故人,顯然説的是戰死在月支國一帶的故人。此詩所敍之意一看即知,無需多解,但是,當我想起“無人收廢帳,歸馬識殘旗”之句,小林那張滿是笑的臉頓時也浮現在了眼前。我的鼻子,還是忍不住發酸:何止戰亂之後的城池之下才有廢棄的帷帳?何止戰士死絕之後的戰場上才有被歸馬認出來的殘旗?遠在甘肅平涼,小林的電器維修店難道不是再也迎不回將軍的帷帳嗎?還有,在小林的電器維修店之外,也有一面破損的店招。而今,歸馬已然夭亡,那面殘旗,只怕也早已被新換的門庭棄之如泥了。事實上,這些年,如此遭際,我已經不再陌生:那麼多的故人都死去了。所以,多少會議室、三室一廳和山間別墅都在我眼前變作了廢棄的帷帳,多少合同、盟約和一言為定都在人情流轉裏紛紛化為了烏有。幸虧了此刻,儘管陰陽兩隔,在這大雪與羣山之下,我尚能高舉着酒瓶“欲祭疑君在”。不過,我倒沒有“天涯哭此時”,當酒瓶裏的酒所剩無幾時,我反倒突然想跟小林再次對飲。為了離他更近一些,我便頂着雪,面朝那奪去了他性命的深溝撒腿狂奔,一邊跑,一邊仰頭喝起了酒。喝完了,我再將酒瓶遞向大雪與羣山,就像是遞給了小林,端的是:他一杯,我一杯。

他一杯,我一杯——在陝西漢中,我也曾和陌路上認識又一天天親切起來的兄弟如此痛飲:還是因為一樁莫名其妙的生計。我住在此地城郊的一家小旅館裏寫劇本,因此才認識了終日坐在旅館樓下等活路的泥瓦工馬三斤。之所以叫這個名字,聽他説,是因為他出生的時候只有三斤重。活路實在難找,打我認識他,就沒看見什麼人來找他去幹活。但他跛着一條腿,別的苦力更加做不來,只好繼續坐在旅館外的一條水泥台階上等人問津。馬三斤實在太窮了,在我把自己的羽絨服送給他之前,大冬天的,從早到晚,他只穿着兩件單衣,幾乎無時無刻不被凍得全身上下打哆嗦:他有兩個女兒,而妻子早就跑掉多年了,所以,好不容易攢下來的錢,只夠先讓兩個女兒穿上羽絨服。而天氣變得越來越冷。如此,有時候,當我出了旅館去找個小飯館喝酒,便總是叫上他。他當然不去,但也經不住我的一再勸説,終於還是去了。喝酒的時候卻又遲遲不肯端起杯子,我便又要費去不少口舌接着勸,勸着勸着,他端起了杯子,他一杯,我一杯,卻總也不忘記對我説一句:“哪天等我有錢了,我請你喝好酒!”

然而並沒有等來他請我喝好酒的那一天,我便離開了漢中。原本,我一直想跟他告個別,也是奇怪,卻接連好幾天都沒在旅館樓下看見他,所以就沒能最後説上幾句話。可是,等我坐上長途汽車,汽車馬上就要開了的時候,卻看見馬三斤踉蹌着跑進了汽車站,只一眼便知道,他生病了:鬍子拉碴,頭髮瘋長,一整張臉都通紅得駭人。等他跑到汽車邊,剛剛看見我,虛弱地張開嘴巴,像是正要對我説話,汽車卻開動了。隔着滿濺着泥點的玻璃窗,我看見他剎那間便要落下淚來,而且,只是在瞬時裏,他就像是被什麼重物擊垮了,一臉的絕望,一臉不想再活下去的樣子。我並不知道發生了什麼,只是下意識地對他吼叫了一聲。吼叫聲被他聽見了,見我吼叫着對他舉起了拳頭,他先是因被震懾而呆滯,繼而,也像我一般下意識舉起了拳頭。等汽車開出去好遠,待我最後回頭,看見他仍然舉着拳頭,身體倒是越站越直,越站越直。如此時刻,叫人怎不想起唐人陸龜蒙的詩呢?

丈夫非無淚,不灑離別間。

杖劍對尊酒,恥為遊子顏。

蝮蛇一螫手,壯士即解腕。

所志在功名,離別何足嘆!

陸龜蒙一生,如他自己所説,只願做個“心散意散、形散神散”的散人。因此,作起詩來,氣力並不雄強,唯獨這一首與朋友兄弟別離之詩,卻是慷慨不絕、壯心不已。尤其前兩句,用清人沈德潛的話説便是:“直疑高山墜石,不知其來,令人驚絕。”事實也是如此,彼時,當我與馬三斤就此別過,我們所謂的“功名”,仍然不過是混口飯吃而已。可是,三斤兄弟,在這隔窗相看之際,你我卻千萬莫要亂了心神,你我卻千萬要端正了身體再舉起拳頭。只因為,管它往前走抑或向後退,有一樁事實我們已經無法避免,那便是:註定了的灑淚之時,逃無可逃的灑淚之處,它們必將從四面八方朝我們湧動過來,再將我們團團圍住。所以,三斤兄弟,你我還是先記住這首詩的要害吧,對,就是那句“蝮蛇一螫手,壯士即解腕”:要是有一天,你仍然在砌牆,我仍然在寫作,無端與變故卻不請自來,又像蝮蛇一般咬住了我們的手,為了防止蛇毒攻心取了我們的性命,你我可都要記住,趕緊地,一刻也不要停地,手起刀落,就此將我們的手腕砍斷,好讓我們留下一條性命,在這世上繼續砌牆、繼續寫作!

自打與馬三斤分別,又是好多年過去,這些年中,因為我當初曾給他留下電話號碼,所以,我們二人一直都不曾斷了聯繫。有時候,他會給我打來近乎沉默的電話,有時候,他又會給我發來文字漫長的短信。每一回,在短信的末尾,他總是會署名為:你的朋友,馬三斤。我當然知道,那些無端與變故,就像從來沒有放過我一樣,或在這裏,或在那裏,仍然好似蝮蛇一般在噬咬着他。可是,除了勸説他忘記和原諒,我也找不到別的話去安慰他。好在,他竟然真的並沒有被毒發攻心,而是終於將日子過好了起來:雖説談不上多好,但總歸比從前好,有這一點好,他便知足了。去年夏天,他又給我發來短信,説他的大女兒馬上就要結婚了,無論如何,他都希望我能再去一趟漢中。一來是為了參加他大女兒的婚禮,二來他要兑現他當年的諾言,讓我喝上一頓好酒。在短信的末尾處,他的署名仍然是:你的朋友,馬三斤。其時,我正步行在湘西山間,置身在通往電視劇劇組的一條窄路上。頭上滿天大雨,腳下寸步難行,但是,看見馬三斤發來的短信,我還是一陣眼熱。於是,我飛快地奔到一棵大樹底下去躲雨,再給他回覆了短信。我跟他説,我一定會去漢中,去看他的女兒出嫁,再去喝他的好酒。在短信的末尾處,我也署上了自己的名字:你的朋友,李修文。

結果,等我到了漢中,還是在當年的汽車站裏,等馬三斤接到我的時候,我卻幾乎已經認不出他來了——蒼老像蝮蛇一般咬住了他,可他總不能僅僅為了不再蒼老就去斬斷自己的手腕:他的頭髮,悉數白了,從前就走得慢的步子,現在則更加遲緩,乃至於一步步在地上拖着自己的腿朝前走。可好説歹説都沒有用,他不由分説地搶過我的行李,自己拎在手中,為了證明自己還能行,他甚至故意地走在了我前面;走着走着,他又站住,回頭,盯着我看,看了好半天,這才笑着説:“你也老了,也有不少白頭髮了。”我便也對着他笑,再追上前,跟他一起並排向着他家所在的村子走。走到半路上,在一片菜園的籬笆邊,他突然想起了什麼,又停住,先是虧欠一般告訴我,儘管他老得不成樣子,但女兒要結婚了,他的老,還是值得的。説完了,再擔心地看着我,就像我被全世界虧待了,他問我:“你呢?你值得嗎?”我沉默了一會,再請他放心,我想我活到今天也是值得的,聽我這麼説,他竟哽咽了,連連説:“那就好,那就好。”這時候,一天中最後的夕光穿過山峯、田野和籬笆,照耀着我們。而我們兩個,站在籬笆邊,看着青菜們像嬰兒一樣矗立在菜園的泥土中,還是哽咽着,終究説不出話來。此時情形,惟有漢朝古詩所言的“採葵莫傷根,傷根葵不生;結交莫羞貧,羞貧交不成”如影隨形,惟有元人韓奕所寫《逢故人》裏的句子如影隨形:

相逢喜見白頭新,頭白相逢有幾人?

湖海年來舊知識,半隨流水半隨塵。

人活於世,當然少不了行來風波和去時迍邅。但是往往,你我眾等,越是被那風波與迍邅糾纏不休之時,可能的救命稻草才越到了顯露真身的時刻。那救命稻草,也許是山河草木與放浪形骸,也許是飛沙走石與偃旗息鼓,也或許只是破空而來的一條手機短信,短信的末尾處寫着:你的朋友馬三斤,又或者,你的朋友李修文。由今日上溯至唐朝,彼時的世上就有兩個人,“始於詩交,終於詩訣”,大半生中,在貶謫之途的驛站裏,在自知不起的病牀前,他們從未停止給對方發去用詩、氣血和骨髓寫成的短信,短信末尾的署名是:你的朋友,元稹;你的朋友,白居易。此二人,雖有七歲之差,自打相識以來,孰兄孰弟,卻幾難分辨。最是這難以分辨,二人恰恰能在對方身上自得其所。此等機緣,不是天賜造化又是什麼呢?打相識以來,他們就從來沒停止過相互唱和,白居易説:“曾將秋竹竿,比君孤且直。”元稹便答:“秋來苦相憶,種竹廳前看。”元稹説:“與君後會知何日,不似潮頭暮卻回。”白居易又答:“知在台邊望不見,暮潮空送渡船回。”聽聞元稹病了,白居易趕緊寄去藥膏並附詩説:“已題一帖紅消散,又封一合碧雲英。憑人寄向江陵去,道路迢迢一月程。未必能治江上瘴,且圖遙慰病中情。到時想得君拈得,枕上開看眼暫明。”沒過多久,他便收到了元稹的回詩:“紫河變煉紅霞散,翠液煎研碧玉英。金籍真人天上合,鹽車病驥軛前驚。愁腸欲轉蛟龍吼,醉眼初開日月明。唯有思君治不得,膏銷雪盡意還生。”

好一句“未必能治江上瘴,且圖遙慰病中情”,好一句“唯有思君治不得,膏銷雪盡意還生”。異姓兄弟,不過如此;前生後世,不過如此。在我看來,這元白二人,最讓人心生欽羨處有二,首先便是:終二人一生,他們都是抱一不移的同道中人。僅以作詩論,儘管多有人説他們為求“務盡”而過求“坦易”。但是,只説二人唱和詩中的用韻,元白之前,和詩本不必非用原韻不可。而自元白始,這二人同進同退,凡和詩,必用原字原韻,其先後次序也必與被和之詩相同。真乃是步步驚險,而整首詩讀下來,那些韻腳卻又如鹽入水般不着一痕。由此很快便風傳開去,這種被稱作“次韻”或“步韻”的用韻之法,也就此得以成型。所以,清人趙翼才如此説:“依次押韻,前後不差,此古所未有也;而且長篇累幅,多至百韻,少亦數十韻,爭能鬥巧,層出不窮,此有古所未有也。”

而那讓人心生欽羨的另一處,便是這二人之交從未凌空蹈虛。所有獻給對方的狂喜、絞痛和眼淚,都誕生和深埋在煙火、糟糠、種種欲罷不能又或畫地為牢之處。你看,為了多掙一點俸祿來侍養母親,白居易請調為京兆府户曹參軍而得應允,喜不自禁地趕緊寫信告訴元稹。元稹得信,同樣在自己的任所叩謝了天恩:“聞君得所請,感我欲沾巾。”又説:“我實知君者,千里能具陳。感君求祿意,求祿殊眾人。上以奉顏色,餘以及親賓。棄名不棄實,謀養不謀身。”然而,不久之後,白居易之母還是撒手西去。因為身處貶所的元稹未奉召不得遠離,他只好派侄子帶上自己寫好的祭文前去白居易的家鄉下邽祭奠致哀。在祭文中,他曾如此説起自己和白居易:“跡由情合,言以心誠,遂定死生之契,期於日月可盟,誼同金石,愛等兄弟。”——若此二人尚不能稱兄弟,世間安有異姓而可稱兄弟乎?正因為如此,元稹説:“我在山館中,滿地桐花落。”白居易答:“桐華半落時,複道正相思。”白居易説:“不知憶我因何事,昨夜三迴夢見君。”元稹又答:“我今因病魂顛倒,唯夢閒人不夢君。”在兩個人早已度過了一生中最難堪的貶謫之時,雙雙回到了長安,白居易與李杓直遊曲江而酒醉,恰此時,元稹正離京奉使東川,見到花開,白居易仍然在頃刻間便想起了元稹:

花時同醉破春愁,醉折花枝作酒籌。

忽憶故人天際去,計程今日到梁州。

——一如既往,這首小令和白居易的其他詩句一樣着意淺顯,它説的不過是:想當初,花開之時,你我曾以同醉而驅除春愁,大醉之中,我們還曾經摺斷花枝,將它們用作行酒令時的籌子。只是,就在此刻,突然之間,我想起了正在他鄉天際下趕路的你,計算一下路程,兄弟,今天你該正好到了梁州吧?令人驚歎的是:恰如白居易之計程,彼時,元稹正好行至了梁州,就在白居易醉憶他的同一天,元稹寫下了《梁州夢》:“夢君同繞曲江頭,也向慈恩院院遊。亭吏呼人排去馬,忽驚身在古梁州。”詩前小序中,元稹如是説:“是夜宿漢川驛,夢;與杓直、樂天同遊曲江,兼入慈恩寺諸院,倏然而寤,則遞乘及階,郵使已傳呼報曉矣。”而此等會心,斷斷不是第一回。尚且年輕時,憲宗元和十一年,元白二人雙雙被貶至遠隔了千重山水的通州和江州,在通州任所,元稹便曾寫下過一首小令來記敍他收到白居易書信時的境況。那時候,何止是他,就連他的妻女,也全都見證和投身在了其二人的相互依賴之中:“遠信入門先有淚,妻驚女哭問何如;尋常不省曾如此,應是江州司馬書。”然而,每回念及這短短四句,最令我感慨的,卻是元稹詩境至此,其實早就已經與白居易之詩合二為一了。此處的字字句句,全都是白居易崇尚的大白話,而這些大白話連接在一起,就像是戳進心窩的刀,又像灑向傷口的鹽。清人劉熙載評説白居易寫詩“用常得奇,此境良非易到”,説這話時,他可能忘了,“用常得奇”的還有元稹。在他們的大半生中,他們絕不是各自寫着各自的詩,而是兩個人在寫同一首詩。

另有不少人,論交未必如元白二人般入肝入腸,但是,也是不同的性命在寫着同樣的句子。南宋淳熙十五年,當年的狀元,而今的閒官,陳亮陳同父,遠赴江西親訪辛棄疾,並與之同遊鵝湖。兩人作別之時,辛棄疾戀戀不捨,竟一再追送,至鷺鷥林,則雪深泥滑,再不得前。目睹陳亮離去,辛棄疾“獨飲方村,悵然久之”。至夜,又聞鄰笛甚悲,遂賦詞《賀新郎》。詞中竟一反平日常態,離愁與消沉雙雙難抑:“何處飛來林間鵲,蹙踏松梢殘雪。要破帽多添華髮。剩水殘山無態度,被疏梅料理成風月。兩三雁,也蕭瑟。”多日之後,收到詞作的陳亮給辛棄疾寄回了自己的和詞,此一首和詞,承其一貫詞風,慷慨與磊落雙雙不絕:“行矣置之無足問,誰換妍皮痴骨。但莫使、伯牙弦絕。九轉丹砂牢拾取,管精金、只是尋常鐵。龍共虎,應聲裂。”至此,一個真正的辛棄疾才在朋友的呼喊聲中抖落塵灰,終於應聲而起,他也和詞給陳亮:“汗血鹽車無人顧,千里空收駿骨。正目斷關河路絕。我最憐君中宵舞,道‘男兒到死心如鐵’。看試手,補天裂。”其後,兩人再難停止,以《賀新郎》用前韻而反覆唱和,竟至四五回。如果將陳亮與辛棄疾的名字全都蓋住,又有人恰恰是初讀這些《賀新郎》,哪裏還分辨得出哪句是陳亮所寫,哪句又是辛棄疾所寫?《賀新郎》裏的這二人,實在渾似各自矗立又互相眺望的兩塊黑鐵,堅剛不可奪其志,沉毅不可蝕其心。然而,一陣風吹來,這二人又變作了兩株冠蓋如雲的山中高樹,你的枝椏上長出了我的葉子,我的葉片上開出了你的花朵,最後,就讓我們長成一株吧!如此,孤臣孽子的雪恨之心才能將彼此映照,惟有在此種映照之下,你我才能繼續一起“慷慨以任氣,磊落以使才”,才能繼續一起“斂雄心,抗高調,變温婉,成悲涼”。最終,你我之心才活在了殘山剩水之外的同一具故國骸骨之中。

雖説遠不及元白之刻骨和蘇陳之深切,可是,過往這麼多年,畢竟一直在這無邊人間裏遊蕩和浪跡,那些令我忍不住想要給他寄去自己所寫文字的朋友和兄弟,我終究還是遇見了不少。就比如,在河北柏鄉縣的一座小鎮子上,我便遇到過也經常寫東西的大老張。這大老張,平日裏靠種菜過活,因為在縣報市報上發表過幾篇詩歌和豆腐塊,因此,鎮子上的小學有時候會請他當代課的語文老師。自從與我定下交情,他便無一日不在幫我的大忙:我來此地,原本是為了給一部正在這裏拍攝卻註定播不出來的戲改劇本。結果,沒來幾天,我便腰疾發作,整日躺在旅館的牀上再也下不了地。見我無法動彈又心急如焚,他便説,要不然他來幫我寫。我當然難以置信,但也別無他法,只好每日裏跟他一起,他坐着,我躺着,從早到晚邊商量邊寫。幾天下來,我竟然沒有耽誤工期,總算僥倖保住了自己的飯碗;天氣寒涼,到了晚上,旅館裏凍得幾同於一座冰窖,而我還要寫劇本。他便將我容留到了他棲身的菜地裏,常常是,塑料大棚之外冷風呼嘯,棚內一小片被他隔離好的地界上,因為生了爐火,爐火又燒得旺,我的全身上下竟然都暖烘烘的。

可是,好景不長,有一天,我正在拍戲的現場忙活,大老張帶着一幅他自己寫的毛筆字來找我,説他有了母親的消息。第二天起,他便要遠赴山東去找母親,也不知道等他回來時我還在不在,但是跟我相識一場,他高興得很,歡喜得很。所以,臨別之際,他買來宣紙寫了幾個字送給我,叫我千萬不要嫌棄,雖然不成個樣子,但留下來好歹也是一個念想——我知道,他説的句句都是實話:離開母親,他活不下去;塑料大棚內的方寸地界裏,母親的照片到處都是,最大的一張被他高高地置放在一座破衣櫃的頂上。然而,患上老年痴呆症的母親已經走失好幾年了。幾年下來,除了種菜和代課,他沒幹別的,一直都在各個省的犄角旮旯裏找母親。而現在,分別在即,面對着大老張和他送給我的毛筆字,我還不知道如何跟他告別的時候,一向沉默寡言的他,卻對我説了不少話,他説:哪怕我走了,塑料大棚你還是想去便去,鑰匙就放在大棚門口的兩顆包菜中間;他還説:鎮子東頭的一家服裝店剛進了一批軍大衣,暖和,也不貴,你可以買一件來穿在身上;最後,他又説:其實,我知道你不喜歡寫劇本,你還是想寫書,但是人嘛,活下去總要吃飯,你還是得先把飯碗端緊端牢,要是你哪天寫出來一本書了,別忘了,給我寄一本。必須承認,彼時之我,一邊聽大老張説話,前塵往事襲上心來,一邊又任由着巨大的愴然之感在我的體內電流一般橫衝直撞。所以,我根本説不出話來,就只是愣怔着對他不斷點頭,再看着他走遠,遠到再也看不見了,這才如夢初醒地打開了他寫給我的毛筆字:

記得武陵相見日,六年往事堪驚。回頭雙鬢已星星。誰知江上酒,還與故人傾。

鐵馬紅旗寒日暮,使君猶寄邊城。只愁飛詔下青冥。不應霜塞晚,橫槊看詩成。

——大老張送我的毛筆字,寫的竟然是南宋周紫芝的一首《臨江仙》。他原本就讀過不少書,書贈此詞給我,倒也並不是一件多麼讓人大驚小怪的事。這首詞,原本是周紫芝送別一位前往光州赴任的故友時寫的,上半闋尚有離愁不去:六年之後的酒原來不是就此聚首歡好之酒,它仍然是故人去往光州任所前的最後一場別離之酒。須知此時之光州,已經成了南宋朝抵近金國的最後防線;到了下半闕,則詞風大變,振作之氣好似鞭聲,在邊城日暮裏響起,一記記抽打着河山和自己。然而如此大好,好到“只愁飛詔下青冥”,説的是,我的使君故友啊,在那光州,你定會締造不世之功。到了那時,哪怕朝廷下詔喚你回去,你只怕也要暗自生愁,你只怕還要像當年的曹操一般,一意“鞍馬間為文,往往橫槊賦詩”。我當然知道大老張緣何要寫下這幅字送給我,他不過是又一次重複了臨別之際對我説過的話:其實,我知道你不喜歡寫劇本,你還是想寫書,但是人嘛,活下去總要吃飯,你還是得先把飯碗端緊端牢,要是你哪天寫出來一本書了,別忘了,給我寄一本。

如大老張所願,在跟他分別多年以後,我終究寫出了書,而且還不止寫出了一本,我當然給他寄去了我寫的書。但是卻從未收到他的回信,直至今天,我在邢台參加的會議結束,帶上行李便坐上了前往柏鄉的客車。可是,等我趕到當年的小鎮子,再一回夢遊般置身在當初的塑料大棚邊,這才知道:這裏儘管還是一片菜地,但是早就換了主人,大老張當年自從離開此地,就再也沒有回來過。此時正好又是冬天,大風呼嘯着刮過田野,再奔向我和身後的城鎮。我踉蹌着,好幾回都摔倒在剛剛落過雪的泥濘的田埂上,卻還是忍不住趴在塑料大棚邊上,看清了棚內的那一片方寸之地:火爐還在,破衣櫃還在,衣櫃頂上大老張母親的照片也還在。想了又想,我還是通過塑料大棚破碎的縫隙,將自己帶來的禮物放進了棚內的方寸地界裏。那禮物,不過是幾本我寫的書,還有一幅我胡亂塗抹的毛筆字——我就只當大老張還會回來,以此當作一封報平安的信。這封信,我將它寄給大老張,也寄給小林和馬三斤,更寄給這世上所有跟我擦肩、相親乃至過命的兄弟們。對了,至於我寫的那幅毛筆字,不過是抄寫了王維的一首詩而已。我以為,就算我的毛筆字再糟糕,那首詩,卻還是值得我的兄弟們去看見聽見,餓極了的時候,它甚至值得被我們當作乾糧去狼吞虎嚥:

酌酒與君君自寬,人情翻覆似波瀾。

白首相知猶按劍,朱門先達笑彈冠。

草色全經細雨濕,花枝欲動春風寒。

世事浮雲何足問,不如高卧且加餐。

作者簡介

李修文,1975年出生,湖北荊門人。著有長篇小説《滴淚痣》《捆綁上天堂》及散文集《山河袈裟》《致江東父老》等。曾獲魯迅文學獎、茅盾文學新人獎、南方文學盛典“年度散文家”獎等多種文學獎項。現任湖北省作協主席。